一个大门分两扇,进进出出一家人。一道海峡通两岸,世世代代一条根。
他们来了,怀揣博士文凭,抱持坚定信念,跨过浅浅海峡,踏波逐梦来。
他们来了,带着全新的教学理念,传递颇有特色的育人经验,刮起了教学相长的“快乐风”。
潜身武夷学院探究朱子文化的黄柏翰夫妇说:“只有在朱子理学的摇篮地,才能深切感受它的博大精深与无穷魅力!”
深耕台湾金融领域20多年的董瑞斌博士,每学期都会赶来三明学院授课,“传播实战经验,成就孩子们的未来,这是我的快乐!”
被厦门大学录用为编内教师的台籍博士陈经超,娶了大陆博士太太,“厦门离台湾最近,语言文化相同,在这里研究两岸问题最靠谱了!”
拿到台湾大学博士学历的王阳照夫妇,“比翼齐飞”来到闽江学院任职,“没想到大陆发展得这么快!来这里,我们一定会有所作为!”
台湾知名建筑师陈荣村博士受聘武夷学院时承诺:“愿把此生的所学与经验,付诸应用型人才培养!”
……
270多位在闽台籍教师奔走于两岸,或长期执教,或短期讲学。闽台合作办学的热火,燃烧着他们的激情,这群民间文化交流的使者,用真挚和才情书写着一个又一个温馨感人的故事。
高嘉骏:第一位被大陆高校录用的台湾教师
榕城的12月,算不得天寒地冻,但也冷风刺骨。病房里,高嘉骏弯下腰,伸出双手呵了口热气,搓了一会儿,放在患者李先生的腰部,开始按摩起来。只见他时而轻柔,时而力推,时而舒缓,时而紧凑……
“感觉好多了!”躺在理疗床上的李先生转过头来说,“腰椎老毛病,治了三四年还不见好,倒是在高博士这儿见好了!”听着这话,高嘉骏咧开嘴笑了。
高嘉骏是福建中医药大学的一名教师,眼下的工作特别忙:教学、问诊、医学研究……
作为第一位被大陆高校录用的台湾教师,高嘉骏说,来大陆学医纯属偶然。
1997年,在台湾服兵役的高嘉骏,因为一次上吐下泻,服了一帖中药,迅速转好,从此,他对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退役后,他放弃前往英国学法律的梦想,选择到最早对台招生的福建中医药大学(原福建中医学院)就读,开始了生命中的另一段旅程。
“刚学针灸时,入了迷,看到什么都想扎。”高嘉骏笑着说,“纱布、席梦思床、软坐垫……后来,往自己身上扎。痛胀、出血、青淤,都不在乎。那段时间,简直像疯了!”
5年之后,高嘉骏从福建中医药大学毕业,如愿考上北京中医药大学,师从大陆著名老中医王洪图,连续拿下硕士、博士学位。
高嘉骏大陆10年求学路算得上一路顺畅,可找工作时却犯了难。
“当时,台湾不承认大陆的学历,没法考行医执照,开不了诊所,更甭说去大医院工作了!”高嘉骏懊恼地说,“我这个医学博士,到台湾只能靠劳力赚钱。”
可在大陆,大医院和高校大多是事业单位,没有录用台湾人的先例。为了找工作,高嘉骏从北京一路南下。
尽管就业路上费了些周折,但随着两岸开放的步伐越迈越快,高嘉骏喜迎曙光。2009年5月,《国务院关于支持福建省
加快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区的若干意见》,鼓励福建在对台交流合作方面先行先试。之后,福建省人事厅、福建省台办等下发通知,允许事业单位录用在大陆高校毕业的台湾学生。
听说母校福建中医药大学要招收教师,高嘉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投递简历、面试、试讲。令高嘉骏欣喜若狂的是,他被录取了,而且成为首位被大陆高校录用为大学教师的台湾学生!
站上七尺讲台是高嘉骏的夙愿。现在,高嘉骏如愿以偿了!
高嘉骏的课生动风趣,很受学生的欢迎。“以前听中医理论,感觉枯燥得很,不爱听,但高老师的课深入浅出,听得很过瘾!”“高老师用案例讲解,加上他自个儿的诊历,一堂课下来,就像听一个个故事,有意思!”他的学生这样评论自己的老师。
高嘉骏经常告诉学生,“百病生于气”,多种疾病都是因为气的失调而导致的,因而治病讲究的是调气。“中医治疗的不仅仅是病,更重要的是把人的精神调整好了,才有利于去除病痛。”他有一位老病号——80多岁的卢阿婆,每年生日宴时都要请高嘉骏去参加,“因为一看见嘉骏,心就暖了起来!”
高嘉骏坦言,一般来讲,专业的中医师必须熟练掌握针灸、推拿、拔火罐,背诵至少390个人体穴道、400味中药材、320种以上的药方……
“可是,掌握过硬的专业技能还不够!问诊时,要用心去诊疗,让病人感受到医生对他的关心体贴。”高嘉骏经常把对病人的
“关心”“用心”的理念引入课堂教学中,希望在学生心中早日植下“人文看诊、视病如亲”的饱满种子。
今年,高嘉骏申请到省级课题“关于治疗老年痴呆症研究”,搬进新房,娶了太太,还把母亲也接到福州来了,一家人开开心心,幸福得像花儿一样。
周末时,高嘉骏常常跑去义诊。跋山涉水,许多偏远山村都留下他的足迹,有时是随组织活动,有时是几个朋友同往。“在我这儿,家庭经济困难的病人,一律免了看诊费!”高嘉骏一直觉得,是大陆培养了他,现在是回馈的时候了。
问及新年打算,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:“元旦过后,我的中医工作室就要在福州开张了!”因为兴奋,高嘉骏洪亮的闽南口音让人听着越发觉得亲切。
茆政吉:“学生仅学一技之长是不够的!”
8点20分,茆政吉打开院长办公室大门,教学评估的一系列筹备工作等着他布置。教职工们进进出出,他一边吃着自带的早餐,一边安排着工作,行云流水。
5年前——
茆政吉接下了泉州轻工学院从海峡西岸伸出的橄榄枝,踌躇满志跨海而来。一路风尘仆仆,他急切地想知道,自己将筑起民办高职教育梦想的学院是啥模样。车一停,他冲下去一看:满目黄土,开发至一半的山丘连绵起伏。
尽管有多年台湾高职院校成功的教学、管理经验,他的心还是禁不住一阵“拔凉”。他开始担心:我的想法能否被认同?我的能力能否胜任?
果然,两岸教育理念的差异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如何求同存异,把教育理念付诸实践?茆政吉开始了苦苦的思索。
在泉州轻工学院食堂,人们常见茆政吉和
三五个学生在饭桌上谈笑风生,学生们在论坛上说“他掏钱请我们吃饭”,“他拿心在跟我们谈心”。是啊,他在仔细倾听和用心思量,在为自己的梦想找切入点。
他从“小事”开始行动。
为了让孩子们舒适度夏,他提议给学生宿舍装空调。为这,他“斗”了3年。
一位副院长坚决反对:“要让孩子们吃苦!”茆政吉毫不退让:“现在条件允许!吃苦是追逐梦想的历练之苦,不是这种苦!”
一位老教师向他宣告:“我就不装空调。”后来,茆政吉知道他给自己的孙子装空调,便甩过去一枚“软钉子”:“那别人的孙子呢?”
“为什么教师宿舍可以装空调?为什么可以给自己的孙子装空调?为什么不能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?”茆政吉的发问让几百名教职员工无话可说。
后来,他“斗”得更狠了:删减必修课,增加职业素养课。
“这里是新建的民办高职校,生源质量有限,课程设置不能脱离实际。课程改革,势在必行。”他说。
一位教建筑学的老教师,冲到院长办公室,拍着桌子冲他喊:“工程力学非上不可!”茆政吉反驳:“100分的高等数学考不到30分,怎么学?”
面对一批又一批“想不通”而来讨说法的教师,茆政吉苦口婆心:
“一群高考总分才200多分的学生,怎么学高等数学?没有基础知识支撑的工程力学又有什么效果?”
“房子会倒的!”
“谁敢让他们设计房子?”
“如果投注心力了,而回报只是挫败,任何人都会放弃的,最可怕的是年轻人放弃自己!而课程改革,是实现学生适性发展的必由之路。”
……
他甚至举行专场演讲。“学生来学校,仅学一技之长是不够的!这里还要培养人格、培养心智……”
在经过各种大小交锋之后,古筝、国标舞、人际交往、常用球类等“时尚”课程全新“出炉”,70门选修课全副“武装”优质师资。其中,重磅推出职业道德课。
开学初,电脑开选不到5分钟,球类课全部抢罄,形体、口才等课程也异常火爆。不少学生变得热爱学习、自信乐观,老师们又惊又喜。
茆政吉说,他不是跟某些教职工“斗”,而是跟他们的教育理念“斗”。他说,台湾高职教育的成功之处,就是让学生掌握基本知识之余,力塑他们的人格,让他们自信乐观,学会交往,热爱生活。而他发现,以前过高的教学目标,让许多学生流连寝室,沉迷游戏。“这样下去,教育必败无疑!”茆政吉说,他必须向陈旧的教育理念宣战。
如今,茆政吉正努力使学院的职能从管理扩展到引导、服务。毕业生优秀创业项目,学校注资3万元;食堂菜价,保持泉州同类校中最低;过“蛋糕节”,让毕业生“勇敢把爱说出来”;举办教师集体婚礼,酝酿校友集体婚礼……贴心周到的服务,为学院增添了浓浓的人情味。
在学院的各种晚会上,茆政吉引吭高歌,学生喜称他为“歌神”;他的十几场演讲,从成长到恋爱学,从正向心理学到职业规划都有涉及。
有近500名学生申请成为他的QQ好友,他的手机QQ24小时在线。他每周有三天在学校论坛上与师生实名交流。同时,他要求,教职工对学生反映的问题即刻反馈、即刻处理、即刻回复。
记得,在今年的新春晚会上,茆政吉高歌一曲之后,一个大蛋糕突然出现在他面前,全场2000多名师生齐唱生日歌。他刚许完愿,学院董事就调皮地往他脸上抹了一层白花花的奶油……茆政吉说,他被深深地感动了。
看着学院的招生计划完成率从去年的60%上升到100%,新生报到率超过60%,是同类院校的近3倍。茆政吉信心满满,他决心在这里再待十年,一直到退休。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,5年内把泉州轻工学院办成
一所应用型本科大学。
傅崐成:“为国储才是我的中国梦。”
要说来大陆执教的台湾教师,傅崐成算是来得最早、待得最久的一位。2001年,傅崐成毅然放弃台湾大学教授的职位,来到厦门大学执教,开启了他的“为国储才梦”。
熟悉傅崐成的人都知道,“严格”是他的代名词。那些无心攻读、弄虚作假、吊儿郎当的学生,都有可能成为他“请走的博士生”。国际海洋法算是偏冷门专业,要吸引一流的生源并不容易,但傅崐成坚信,只要用心,不是一流生源也能培养成一流的人才。
有一年,傅崐成带的一名在职博士生,做事拖拉,论文抄袭,屡屡说谎,对学术漫不经心。面对屡教不改的学生,恨铁不成钢的傅崐成最后毫不客气地下了“逐客令”:“你走吧,没必要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。在我这儿,你毕不了业!”
“爱的教育与铁的纪律是要摆在一起的。”傅崐成常跟同行说,爱学生,但绝不意味着溺爱、纵容。“在校时弄虚作假、蒙混过关,毕业后怎么得了!”后来,傅崐成被上海交通大学兼职聘任,也曾两次“请走博士生”。
也许自小受国学熏陶的缘故,傅崐成特别喜欢孔子教导学生的方式。“学生表现好时,就说好;表现差时,就给予严厉批评。”他认为,孔子总是以自己的言行教导学生,要做个人格完整的仁人君子。
对博士生要求严格,对本科生也同样如此。2009年,上海交通大学开设国际法课程,给第二专业本科生选修。有不少学生找傅崐成说情,提出种种理由要么旷课要么迟到。傅崐成告诫道:“你可以不来上课,我也不点名,但如果黑板上出现的中英文专业术语你都搞不清楚的话,那就别怪我!”后来,一考试,果然就有一半学生“挂掉”(不及格),有的院领导求他手下留情,傅崐成软硬不吃:“谁来说都没用!过不了就是亮红灯!”不少年轻教师听说后,都来声援他:“傅老师,挺您!”
其实,傅崐成并不是那种铁面无情的人。他的学生私底下告诉我们,当听到学生生活有困难时,他总是想方设法去帮助解决。“让学生兼差当助理,悄悄提高补助费;给学生好课题,争取到奖学金。”这样暗地里帮助了贫困生,却又不伤他们的自尊心。
国际海洋法、英美合同法、国际经济法等课程,傅崐成都有教授,他熟谙国际经济法,兴趣也浓厚,却唯独把国际海洋法当作相伴一生的至爱。他经常强调:“选择国际海洋法专业,可能意味着发不了财,升不了官,但这个专业是国家发展极其需要的,从事这个专业也是我们肩负的使命!”
“一天工作16个小时,日程排得满满的,每天晚上10点后才有空回邮件、布置任务。”傅崐成带的硕士邓云成说,他经常半夜时接到老师的电话。
“如此敬业,待遇还可以吧?”在我们一再追问下,他想了想,说:“2001年,在台湾大学任教时,每月收入折算,约有2.5万元人民币,而这边月收入却不到6000元。”傅崐成坦言,来大陆,只想实现他的“为国储才梦”,其他都是次要的。
傅崐成年轻时,当过报社记者、外文编译,到美国拿下国际海洋法博士学位。2001年1月,他到厦大执教两天后,便牵头成立大陆首个国际海洋法与政策研究中心。后来,他创办《中国海洋法学评论》《南海导报》,向国际海洋法学者宣传中国海洋权益。执教至今,他培养了七八十名博硕士。
“傅老师的课程全是用英文上,本科、硕博士课程,没有简单法条照搬,经常会听到他讲的国际法庭上的典型案例,幽默风趣得很!”傅崐成的助理徐鹏博士说,尽管傅老师经常到国外出差,倒时差让他十分疲惫,但他一站在讲台上却精力充沛,激情四射。
教学是傅崐成的拿手戏,搞研究更是在行,曾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课题,南海问题钻研得很深透。有一回,在美国举行南海问题专题研讨会,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学者、官员都来了。会上,当某些东南亚国家的学者发表歪曲中国的言论时,傅崐成当场用流利的英语与他们“舌战”,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。
“到明年1月,来大陆整整13年了。”年逾花甲、两鬓挂霜的傅崐成说,当下,他最急迫的就是“交接棒”问题,尽快找到专攻国际海洋法的领头人,把南海研究院建成一流的国家智库。
如今,像傅崐成、高嘉骏、茆政吉等越来越多的台湾同胞来大陆任教,把家安在了大陆。正如那句英国谚语,“同样羽毛颜色的鸟儿,自然就会飞到一处来”,这是大自然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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